初见菩光法师，是一个雨天的下午。
      初级班正在茶道苑厅堂练习闽式生活茶茶艺，边品茗边闲谈，我坐在主泡位置。 
      当身穿一袭深棕僧衣的和尚进来时我怔了一下，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僧人，出家人也学习茶艺么？ 
      请和尚在对面沙发坐下，我奉了茶，礼节性地询问法号庙号。答曰：菩光。菩提的菩，光明的光。福州开善寺住持。 
      我有些意外，这和尚看起来年纪尚轻，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德行能胜任主持？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不过，从他浑身由内之外透出的净静祥和的气质可以看出是个真正修行之人，静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如在尘外。 
      公刘子茶道国家中级茶艺师培训班开课的时候，菩光师父跟我们同班。这下可好，我一肚子对佛法和当下宗教的问题可以找到修行之人解答了。 
      因喜欢读史，前些年我对宗教文化有过一些涉猎，读过印度古老的经典《薄伽梵歌》，梁启超先生的著作《中国佛教研究史》，鸠摩罗什译著的《大藏经》，梁朝慧皎的《高僧传》，星云大师写的《释迦牟尼佛传》，净海法师的《南传佛教史》以及王铁钧先生的《中国佛典翻译史稿》等诸多文献，因此对佛陀修道、觉悟、创立佛法、弘法度人和佛教的兴起、发展的史迹有所了解。 
      虽然初衷是本着从历史和哲学的角度来看待宗教，但是，随着读书的深入，思想渐渐发生了变化。 
      想了解一个宗教，必先了解这个宗教的教主的人格和智慧，以及这种人格和智慧形成的教理，是否值得人们崇拜信奉，是否能解决人们的思想问题。被西方奉为四大圣哲之首的释迦牟尼佛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圣经《旧约》是把耶和华当神来供奉信仰的，即便是后来居上的耶稣，也被奉为是上帝之子，都贴上了神的标签。释迦牟尼佛不同，他是一个生在人间，长在人间，觉悟也在人间的实实在在的人，他通过修行悟出的道也是人间的大道，是世间每个人都能参照修行的正道。 
      我不是个从小就有宗教信仰的人，加之所受的都是唯物论、无神论教育，所以，无论是基督教虚无的上帝，还是佛教的因果轮回，都不能从内心深处让我信服。 
      但是，在我深入了解佛教的历史，了解释迦牟尼出家修行悟道的缘起、经过、觉悟后弘法度人之后，从内心深处生出很深的感动和对佛陀所觉悟的四谛、八苦、八正道哲理的感悟。 
      在这之前，读《佛门三子》时，对弘一大师怀着崇敬而感动的心。觉着像他这样才华盖代，文学喜剧音乐书法绘画皆引领时代的富家贵公子，出家前世何等风流倜傥，如何就能决绝断了尘缘！ 
       后来读了一些佛典，看了释迦牟尼传，感叹赞叹就更深了，一个博学多才、尊贵无比的王子，在人间能享有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当他看到生老病死的苦痛后，明白了五欲和无常的可怖可畏，立志要为众生寻找一个解脱之道，并冲破层层阻力，远离繁华，抛妻别子，苦行修道，直至圆满觉悟普度众生。这需要怎样的智慧和勇气才能行人所不能行之事？ 
       我在参读佛教经典时，接受了佛陀觉悟创教度人的事迹，也大部分接受了他的哲学体系，即便是之前我所不能认可的宿命的因果和轮回，也会从佛陀所觉悟的宇宙自然循环中认识它的科学性，从道家的“天道”、儒家的“仁道”来融会贯通佛法的正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宇宙是一个整体，而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其间顺应自然的势态就是“道”，世间的人只有遵循这个宇宙自然之大道，方能彼此相安，生生不息。 
      所以，见到菩光法师后，只是暗暗观察他的一言一行是否像个修行者。 
     公刘子茶道为学员摆宴接风的晚上，佳肴满席，荤素皆丰。觥筹交错时，老师力劝菩光师父：佛家也讲究随缘，少吃一口表示表示意思吧？也有人说“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肠过”这类的话。 
      老师一而再再而三的盛情，看起来很难让人推脱，席间除了菩光师父外，每人不管素日是否饮酒都被斟满了。我暗暗地看菩光师父如何。 
      他始终和颜悦色地坚持以茶代酒，并且到宴席终了，也未举箸。 
      我有些纳闷，席上是有好些素菜的呀？ 
     后来熟识些了，我道出心中疑问。 
     菩光师父说，那些素菜里有葱姜蒜，吃了会冲撞菩萨。 
     原来，佛法自在人心，戒律不仅仅是律法规定，更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茶道苑左右的街道两边，有众多的店家，还有许多小餐馆和熟食店，早中晚三餐，三三两两的学员都是在此填饱肚子。 
     好几天，吃饭的时候唯独不见菩光师父影子。我纳罕：难不成他在修辟谷？ 
     一次上学的路上遇见他就询问了此事。 
     原来他每天四五点起床，打坐、做完早课，出去买几个馒头，就是一天的饭食。而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梦乡。 
     我心里感叹，勤谨的出家人呐！我想起了弘一大师，那个赤着脚穿着旧木屐，一条破旧的洗脸毛巾，过午不食，饭疏咸淡皆好的修行者。 
     中级班的十来个学员中，只菩光师父一人是男性。而且女学员多是年轻、烂漫、衣着时尚的佳人。这菩光师父夹杂其间好比唐僧进了女儿国。 
     因为对出家人的好奇，经常会有人围住菩光师父问东问西，或者由于习惯使然，又往往忘了身边有出家人存在，说话之间难免无所顾忌。 
     菩光师父倒是一直气定神闲，一样和颜悦色。 
     可见他已不再执着于相，如果有相，也是众生平等相。 
     菩光师父出家已十多年，曾到斯里兰卡国家大学研修上座部佛法三年，此次来学习茶道文化，是为青少年义务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和茶道文化的需要。 
      一个传承文化的和尚，不免让人肃然起敬。 
      尽管他的言行在我看来是一个真正的修行者才具有的风范，他的内在法力到底如何，我总想找个机会一试高低。 
       有两晚上没课，大家聚在茶道苑品茶。 
       我就出世和入世、商僧和职业僧人是弘法还是毁法的问题向他提出了诘问。 
     “出世是为了更好的修行，连佛陀也是出世修行的，僧团出家就是为修行，现在寺院都争先恐后地入世，还出家做什么？” 
     “佛陀出家修行悟道，悟的是解救世人之道。出家人入世不为度己是为度人。” 
     “偏不能概全，僧团并不乏修行人。你执着于人，执着于相，自然见不到法，无论何如，佛自在，法自在。” 
      辩论到夜深，茶道苑三十年的老茶泡了又煮，味道由浓转淡渐趋清和，想必修禅的人也有此过程吧。只是因为我的愚顽，菩光法师耐心的开释还并没有打破我心中所执着的相。 
     接下来几天，教授台式乌龙茶茶艺和西湖龙井茶茶艺。台式乌龙茶茶艺有二十八式，我们为了记住这些招式绞尽脑汁，演练时还是漏洞百出、手眼心口不能协调。龙井茶用的凤凰三点头冲水方式，高低起伏时要保持水线的均匀也让人觉得难以驾驭。 
      唯独菩光师父一身素衫，清净自在，不疾不徐，恰到好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加在他身上，如同一片佛光，祥和，净静。 
      禅茶一味，在于俗世士子，不过是附庸风雅的噱头。对于菩光师父，却是浑然一体的化境。 
      中级班考试完毕后休息一天，菩光师父带领我们一行去灵隐寺。 
      灵隐寺古木参天，流水潺潺，古老石刻造像依山旁水，庙宇重楼层叠巍峨。难怪香客如此众多，仅是树木、山水、石刻、古塔，就让人流连忘返，还别说善众信徒来膜拜礼佛。 
普光法师教我们如何礼佛后，领着我们顺时针一一转完佛殿。 
     我把脑子里还纠结的问题，不懂的佛理，担忧的现状，佛法的未来，又一股脑兜出来请他开释。 
     离开灵隐寺的时候，虽然我的心结并未完全打开，但是我已经不像一个刺猬一样将个别僧众的行为加之他身上让他代为受过。 
     无论其他的出家人怎样，我知道的有些寺庙禅院，有些僧人，都是真正在修行的人。 
     佛法如儒道文化一样，都是圣人们觉悟出的宇宙间最本真的道理，众生修行是循着佛陀的路来成全自己的圆满而不是成全佛法。 
      修与不修，佛法自在那里，无损无亏。即便那些一叶障目的表相，毁的是个人根基，与佛与法又有何伤啊！ 
      这些道理，我原本是痴顽不明的，如今因了茶，因了佛，得有茶缘遇见菩光师父，虽未参禅，却因为他的修持，他的禅境，间接地让我了解了许多佛教文化的内容。 




    青兰  2011年3月28日于武汉